第110章 深情主母忘年戀12 刑政之施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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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寺正堂的驚堂木餘音繞梁, 久久不絕。堂外,風雪愈發地大了。
大雍朝立國百年,從未有過将累世勳貴與當朝一品尚書同時拉下馬的曠世庭審。
“來人!褫奪趙秉文刑部尚書官服, 摘其烏紗, 即刻押入诏獄, 交由都察院嚴審其與長興伯府勾結之罪!犯婦裴氏, 私買宮廷禁藥,逆倫亂常,十惡不赦,判斬立決!長興伯府一乾人等,着飛騎衛即刻查抄, 封府待勘!”
陳泰的聲音在空曠的公堂上回蕩, 每一個字都化作了利刃。
趙秉文癱軟如泥, 被人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。
而裴氏,在聽到“斬立決”三個字時,喉嚨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鳴, 雙眼翻白, 竟是生生吓得昏死了過去, 任由兩名獄卒像拖拽朽木般将她拖入死牢。
“退堂——”
伴随着孫鶴齡頹然卻又無奈的一聲宣告,這場震動朝野的三司會審,終是落下了帷幕。
大理寺的重重院落內, 積雪被差役們踩得泥濘不堪。
沈清宴自公案後緩步走下, 緋色的官服在暗沉的天光中顯得格外刺目。她行至鐘情身前, 深邃的眸光中,激賞與凝重交織。
“鐘姑娘,今日一辯,不僅替你自己讨回了公道, 更是在這如同一潭死水的大雍朝堂上,劈開了一道能見天日的裂縫。”沈清宴微微欠身,語氣中透着欽佩。
鐘情坦然受之,神色依舊清冷如霜,未見半分大仇得報的狂喜。“大人謬贊,今日不過是撕開了遮羞布,真正的拔毒生肌,卻還遠未到火候。”
沈清宴聞言,長嘆一聲,負手看向堂外漫天的飛雪:“你是個絕頂聰明之人,當知這案子雖結,但在大雍朝,舊勢力的反撲才剛剛開始。長興伯府倒了,卻還有千千萬萬個守舊的理學名門。你今日在公堂上所宣揚的‘國法入後宅’、‘限制尊長之權’,已經觸碰了滿朝文武的逆鱗。他們絕不會容忍你這樣一個女子,繼續在科舉之路上走下去。”
“春闱在即。”鐘情直視着漫天風雪,“他們若是想阻我,大可在禮部與貢院裏布下天羅地網。民女既已入局,便不會在半道上退縮分毫。”
沈清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自袖中取出一枚銅牌:“去吧,天牢死囚區,本官已為你打點妥當。去斬斷你在此案中最後的一絲牽絆。待你出來,本官送你入京師文淵客棧備考。接下來的路,便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會試,你要用你手中的筆,去堂堂正正地劈開一條通天大道。”
鐘情接過銅牌,微微颔首,轉身沒入了通往死牢的幽暗甬道。
……
陰暗潮濕的死牢深處,腐臭與血腥味交織。
裴氏從昏死中悠悠轉醒,入目皆是冰冷的鐵壁與滿地生着黴斑的雜草。她身上的錦衣早已殘破不堪,如一個被人随手遺棄在泥沼中的布偶。
“哐當”一聲輕響,牢門上的鐵鎖被解開。
一道清冷的光線自門縫投入,勾勒出一個修長筆挺的霜色剪影。
鐘情提着一盞素面風燈,靜靜地立在牢門之外。
聽到聲響,裴氏猛地擡起頭。當她看清站在門外的鐘情時,那雙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眸中,竟爆發出一種回光返照般的狂熱。
“阿情!你來了!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!你一定是來救我的對 不對?”裴氏手腳并用地爬向鐵栅欄,枯瘦的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生鐵,試圖去觸碰鐘情的衣角,“阿情,我錯了,我以後再也不打你了。我們回青州,回我們那個只有兩個人的院子,好不好?”
面對哀求,鐘情的眼中沒有掀起半點波瀾。她微微垂眸,猶如看着一具已經腐爛的屍骸。
“裴氏,你至死,都活在你自己編織的幻夢裏。”
鐘情的聲音在空曠的死牢中回蕩。
“你口口聲聲說愛我,但在你的潛意識裏,你從未将我當做一個人來看待。我只是你發洩在李家所受屈辱的工具,是你用藥丸和鞭子馴化出來的一只禁/脔。你所謂的愛,本質上是對權力的極度渴望與剝奪。”
裴氏的動作僵住了,雙手死死摳着鐵欄,指甲甚至翻卷出血。鐘情的話,猶如一把鈍刀,一點一點地将她內心最隐秘、最惡毒的遮羞布割裂。
“你恨李家父子将你當做玩/物,你恨長興伯府把你當做籌碼,所以你便将同樣的手段,變本加厲地施加在一個八歲便落入你手的孤女身上。”鐘情直起身,将手中的風燈挂在牢門外,不再看她,“你不是什麽深情的癡人,你只是一個向更弱者揮刀的懦夫。你的死,不過是大雍律法清理掉的一塊散發着惡臭的腐肉。”
鐘情轉過身,向着牢房外走去,。
“阿情!鐘情!你回來!你這個白眼狼!你不得好死——”
裴氏歇斯底裏的咒罵聲在陰暗的牢獄中回蕩,卻再也無法觸碰鐘情半分。
……
歲月如流,冬去春來。
轉眼間,已是次年二月。
大雍朝三年一度的春闱,在京師貢院拉開帷幕。
正如沈清宴所料,三司會審雖結,但在朝堂之上,那股反對新政、反對女子科舉的逆流,非但沒有平息,反而越發洶湧。
國子監祭酒宋濂,聯合朝中數十位理學名臣,曾三次跪在承天門外,死谏女皇收回成命,斷不可讓女子與天下士子同臺考校。
女皇手腕鐵血,以“新政已頒,豈可朝令夕改”為由,強行駁回了衆臣的死谏。
但本次春闱的主考官,女皇并未指派心腹,而是點了幾位在朝中素有“清正古板”之稱的老翰林。
這幾位老翰林,皆是宋濂的同門或門生。
他們無法違抗聖旨将鐘情拒之門外,但他們卻可以在那張決定命運的考卷上,布下重重殺機。
二月初九,春寒料峭。
京師貢院的龍門大開,來自天下各道的數千名舉子,提着考籃,在嚴苛的搜身之後,魚貫走入號舍之中。
鐘情一襲青衫,長發束冠,混跡在人群之中。周遭男舉子們投來的目光,猶如實質般的利刃,充滿了鄙夷、敵意與防備。
這數月來,青州女解元在三司公堂上舌戰堂官、告倒主家、送親家尚書入獄的事跡,早已傳遍京城。在這些自幼飽讀聖賢書的舉子眼中,她就是一個踩着倫常綱常上位的“妖女”。
“區區一女子,竟妄圖染指會試,真乃斯文掃地。”
“且看她能在號舍裏撐上幾日,這春闱的策問,可不是靠着伶牙俐齒便能糊弄過去的。”
鐘情對這些竊竊私語充耳不聞,徑直走入天字第七十九號考棚。號舍逼仄,僅容一桌一榻,寒風順着破舊的瓦縫往裏灌,凍得人手腳發僵。
伴随着三聲沉悶的雲板敲響,會試正式開始。
第一場、第二場的四書五經與诏诰表判,鐘情憑借着原主深厚的文學底蘊以及系統輔助提取的記憶骨架,答得行雲流水,滴水不漏。那些晦澀難懂的經義,在她的筆下化作了工整的标準答案。考官們即便想在這些客觀題上找茬,亦是無從下手。
真正的殺機,隐藏在第三場的“策問”之中。
當厚厚的策問試題發下,鐘情展開卷面的那一刻,眼眸中不可遏制地閃過一抹冷光。
此次春闱的核心策問,題目僅有八個字:“論陰陽之位與刑政之施”。
表面上看,這是一道探讨天地陰陽之理與國家刑法政令關系的哲學題。但實則,這是那群理學考官為鐘情量身定制的一座“文字獄”。
在傳統的理學觀念中,天為陽,地為陰;男為陽,女為陰;君為陽,臣為陰。陽主外而陰主內,陽施德而陰受刑。考官們出此題,便是要逼迫考生在卷面上承認“男尊女卑、內宅之事不受刑政乾預”的封建正統。
如果鐘情順着題意答,便等于推翻了她在青州公堂上“國法入後宅”的言論,自己打自己的臉,其文章必流于平庸;如果她敢反駁“陰陽尊卑”,考官們便會毫不猶豫地以“離經叛道、違背天理”為由,将她的考卷直接打入落卷之中,永不敘用。
無論怎麽答,都是死局。
“好一個指桑罵槐的陽謀。”
腐朽的權力,竟然連女皇都不放在眼裏。
號舍內,寒風刺骨,墨汁在硯臺中甚至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花。鐘情提起狼毫,在筆管上呵了一口熱氣,化開筆尖的微霜。
“系統,鎖定《大雍律例》中所有關于同罪異罰的倫常法條,對比古今中外法制史中關于平等保護的衍化邏輯。”
【指令确認,法理模型已重構,核心論點已提取。】
鐘情凝神靜氣,手腕懸空,落筆如刀,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破題之句:
“臣聞,陰陽者,天地之氣也,相輔而相生;刑政者,人君之法也,齊物而平準。未聞天地以陰陽定貴賤,唯見世人借陰陽設桎梏。”
筆尖在紙上發出細密而有力的沙沙聲。她沒有去否定陰陽的存在,而是直接将“陰陽之理”與“尊卑之分”強行切割。
“夫刑政之施,貴在‘一斷于法’。若以陰陽內外定刑賞之高低,則法不平,法不平則生民怨。”
鐘情在策論中,字字珠玑地展開了降維打擊:
“彼理學者言,女為陰,主內而遠刑政。然,大雍之賦稅,桑蠶織造,半出于婦人之手。既承國家之賦役,焉能拒國家刑政之庇佑?若後宅之中,尊長可以陰陽之序,行暴虐之私刑;則此等‘陰陽’,不過是藏污納垢之遮羞布,而非天地之正道!”
“故,刑政之施,當如日月之明,不擇幽暗而皆照。無論陰陽,無論內外。凡有踐踏人命、違逆律法者,皆當以國法平之。使天下女子與卑幼,皆知有王法可依,有青天可鑒。此乃新政之真意,亦乃大雍萬世太平之基石!”
當鐘情落下最後一筆,號舍外正逢春雷乍響,震得窗棂微微發顫。
她吹乾墨跡,将考卷鄭重折疊,交入糊名官之手。
……
三月,放榜之期。
禮部大堂內,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滴出水來。幾位主考官看着那份已經被解開糊名、赫然寫着“鐘情”二字的考卷,個個面色鐵青,如喪考妣。
“荒唐!這等妖言惑衆、颠覆陰陽的文章,怎能入選!”一位老翰林氣得胡須亂顫,“老夫當時批閱此卷,便已批了‘不通教化、辭理險怪’八個字,将其打入落卷,為何它會出現在甲等之列?!”
主考官滿頭大汗,指了指頭頂,聲音顫抖:“這……這卷子,是被皇城司的密探直接呈送禦前的。陛下連夜禦覽,親自用朱筆在卷首批了‘法理昭彰,振聾發聩’八個字,并欽點此卷為……為本次春闱的會元!”
“什麽?!”衆考官如遭雷擊,紛紛癱軟在椅背上。
女皇竟然繞過了禮部的常規審核,親自用皇權為這份考卷背書,強行将其拔擢至會元的寶座!
這意味着,女皇已經徹底下定決心,要借鐘情之手,去推動那部觸動所有世家門閥利益的新法了。
次日,貢院外杏榜高懸。
當“會元:鐘情”四個大字出現在天下舉子面前時,整個京師陷入了長久的死寂,随後便是幾近失控的瘋狂。
有人哭天搶地,痛斥禮崩樂壞;也有極少數有識之士,看着那份被禮部被迫謄抄公開的會元策問卷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與震撼。
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心,鐘情依舊安靜地坐在文淵客棧的窗前,擦拭着那塊沈清宴贈予她的禦史銅牌。
她知道,會元,不過是取得了觐見天顏的資格。
三日之後,大明宮保和殿,殿試。
那裏,才是大雍朝最終極的考場。
她将在滿朝文武與女皇陛下的面前,去迎接那些代表着舊時代巅峰權力的群臣诘問。
只有在殿試中辯贏這滿朝文武,她才能真正将那部《卑幼保護特律》,一字一句地刻在金銮殿的龍柱之上。
鐘情站起身,推開窗戶,讓初春的冷風拂過臉頰。
大雍朝的堅冰,已經開始碎裂了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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